2020 年 11 月中旬，加拿大贾斯珀国度公园的玛琳湖路上亮起了一块电子路牌，黑底黄字写着一句英语和一句法语，兴味不异：请勿让驼鹿舔你的车。

一位旅客拍下相片发到推特上，迅速走红。CNN、《纽约时报》、NPR 排着队采访公园发言东说念主史蒂夫·杨（Steve Young）。有记者问他驼鹿的舌头到底有多长，他说：“教学讲，我也不知说念。”

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加拿大东说念主在开打趣，但它不是。

四年前，加拿大落基山脉的一个泊车场，一双匹俦遇上了一头年青公驼鹿。

驼鹿从车头舔到车尾，又从车尾舔到车头，前后简短四十五分钟，鹿角经常磕在车身上发出砰砰的小响。

车主泰瑞莎·马兰（Theresa Malan）过后对记者说了一句其后被反复援用的话："它的目光很暖热，莫得一点报复性。"

虽说”暖热“，不外大部分在路上际遇驼鹿的东说念主，可不以为这是什么功德。要么堵车，要么撞上。

一头成年公驼鹿肩高可达 2.1 米（肩膀跟成年男东说念主的头顶皆平，脑袋还要再往上伸半米），体重 500 到 700 公斤，腿比绝大无数轿车的引擎盖还高。

汽车保障杠一扫到腿，统共这个词躯干就地像一面倒塌的墙壁砸向车顶。

好意思国缅因州十几年间集中了七千多起驼鹿撞车记载，统计发当今车速相通的情况下，撞驼鹿的致死率比撞白尾鹿跨越 13.4 倍。在加拿大、瑞典、芬兰这些驼鹿密集的朔方国度，每年共计有上万起驼鹿撞车事故。

是以问题就来了：一头半吨重的野灵活物，为什么要冒着被撞死的风险，趴在沥青路面上舔？

谜底精真金不怕火得迥殊：吃盐。更准确来是钠。

朔方冬天往路面撒的融雪盐主要因素便是氯化钠，春天融雪把它冲进路边的低凹地，变成一个个淡淡的盐水坑。魁北克的商议东说念主员实测过这些水坑的含钠量，平均 890 ppm（ppm 是"百万分之一"，数字越大含量越高）。

那驼鹿精深吃的东西里有几许钠呢？

1973 年，生物学家彼得·乔丹（Peter Jordan）和他那时照旧商议生的合营者加里·贝洛夫斯基（Gary Belovsky），在苏必利尔湖中央的艾尔岛国度公园作念了一件看起来很败兴的事：

他们网罗了驼鹿吃的每一耕作物，一一测定钠含量。颤杨、纸桦、花楸，统共陆生木本植物的钠含量一齐在 10 ppm 高下。

他们同期算出一头三四百公斤的成年驼鹿每年需要简短 232 克钠（简略相配于一斤多食盐里含的钠）。

笔据科学家的推算：若是只靠啃树枝，一头驼鹿一年吃进去的钠只够全年需求量的简短 6%。吃得再多也白费，树枝里便是没钠。

那剩下的 94% 从哪赢得？

乔丹和贝洛夫斯基接着测了吞并条水系里的水生植物。黄睡莲含钠 9375 ppm，是树枝的快要一千倍。一种叫水绵的藻类致使达到了 14600 ppm。

为什么差这样多？

因为陆地上的植物不需要钠，根本不攒它，体内那点含量跟泥土不异低。可水生植物整天泡在湖底的淤泥和水里，那些水含钠，植物也就随着吸进去了。

是以驼鹿才要泡在水里吃草。

它们把统共这个词脑袋塞进湖底的淤泥里啃睡莲根茎，闭着眼睛憋气半分钟到近一分钟，毕竟那是整片丛林里唯独够用的钠起原。

乔丹团队估算，水生植物供给了驼鹿全年钠摄入的 88%。而这个窗口每年只通达简短 108 天，从六月初到九月中。冰封的湖面和枯死的水草意味着其余七个多月，驼鹿只可靠省俭度日。

为什么朔方丛林里的钠这样少？

精真金不怕火来说：冰川。驼鹿生活的朔方丛林，比如加拿大、北欧和中国大兴安岭，有一个共同点：简短一万年前，整片土地被几公里厚的冰盖碾过。

冰川把上层的岩石和泥土连根铲走，留住来的新土又酸又薄，存不住盐分。每下一场雨，土里那点钠就被冲掉一些。这些方位又离海很远，海风带来的盐分到不了这样深的内陆。几千年下来，整片丛林从泥土到植物，钠含量都低得轸恤。

是以驼鹿几十万年来的生涯政策，便是“思尽办法凑那 94% 的钠缺口”。泡在水里啃睡莲是代价最高的一招，要花掉统共这个词夏天三成以上的觅食时辰，还要濒临狼和溺水的风险。无论若何说，这是唯独有效的办法。

然后东说念主类往路上撒了盐。

1938 年，好意思国新罕布什尔州第一次试用说念路除冰盐，到 1941 年寰宇年用量也不外 5000 吨。之后每五年翻一番。

如今好意思国一年撒简短两千万吨，加拿大简短五百万吨。魁北克 175 号公路的某些路段，一公里路面一个冬天就要倒下去约一百吨盐。

春天融雪之后，这些盐不会消失，仅仅换了个方位，流进路边水沟、低凹地和排水涵洞出口，变成长年不干的盐水坑。前边说了这些盐水坑的钠浓度平均达到 890 ppm。

对驼鹿来说，不必潜水，不必跋涉几公里到矿泉，走两百米就到。

那驼鹿当然就会上公路了。

2008 年，魁北克的商议者给 47 头驼鹿戴上了 GPS 项圈，追踪了九万五千屡次定位。精深，驼鹿会刻意消亡公路。

下图，横轴为月份（5–9月），纵轴为驼鹿定位点落在钠源处的比例，分母鹿（a）与公鹿（b）两图。

但每年五月中旬到七月中旬，少数个体的走法会短暂变掉：一步跨出 300 到 500 米，想法高度聚拢，直奔某个特定的盐水坑。

下图，用带箭头的折线画出驼鹿从丛林深处走向公路旁盐水坑的典型旅途：

在俄罗斯远东，有东说念主记载到一头驼鹿一天来吞并个舔点四次，每次停留八到四十八分钟，风雨无阻。

每年五月的安大略阿冈昆省立公园，这件事成了固定节目。60 号公路横穿公园 56 公里，冬天撒的盐被融雪冲进路边水沟，驼鹿成群逐队下来喝“咸汤”。

公园官方管这叫"moose jam"，驼鹿堵车。

先是一辆车停驻来看，然后两辆、三辆，很快排起十几二十辆。公园把这个气象写进了春季导览手册，惨酷五月早晨沿 60 号公路放心开一段。

但吞并条公路每年有卓绝 30 头驼鹿被车撞死。

2024 年五月的一个凌晨，一辆车撞驼鹿后冲出息面撞树，驾驶员被直升机送医。赶去赈济的救护车在途中又撞上了另一头驼鹿。对，又一头。

贾斯珀腹地导游乔·尤里（Joe Urie）曾在一天里，在玛琳湖路上数到 13 头驼鹿，其中一头干脆躺在路中间。他对记者说了那句其后传得最广的话：“我不思这样说，但路盐对驼鹿差未几便是快克（一种高纯度毒品）。”

"I hate to say it, but this road salt is kind of like crack [to moose]."

生态学家管这叫“生态陷坑”（ecological trap）。

兴味很精真金不怕火：一条管用了几十万年的本能，短暂无论用了。

不是本能出了问题，是周围的世界变了。

关于驼鹿来说，“闻到盐味就迅速去吃”，这从来都是对的。奈安在盐的掌握多了不异要命东西：时速 80 公里的汽车。

驼鹿的本能里知说念狼来了要跑，闻到水的滋味知说念这里可能有盐，但不知说念这“两说念白光逼过来等于死”。

数据也支撑这个判断：魁北克的商议发现，路边盐水坑使驼鹿撞车概率普及了约80%（Grenier 1974，转引自 Leblond et al. 2007）。

驼鹿没作念错什么。“有盐就去吃”这条本能，几十万年里从没出过岔子，仅仅最近这不到一百年，盐出现的方位变了。

好音信是，有东说念主照旧试过若何治理，况且办法相配径直。

2007 年，魁北克的商议者选了 12 个路边盐水坑，把其中 7 个排干、用石块填平，剩下 5 个作念对照（下图）。

效果很昭着，排干后驼鹿的夜间来访量下落了 90%。在班夫国度公园，82 公里的围栏配合 44 个野灵活物通说念（包括地下涵洞和生态天桥），把有蹄类撞车裁汰了卓绝 80%。瑞典 E6 公路的记载更干脆：建围栏之前每年 2.7 起驼鹿碰撞，建成之后，零起。

本领上没什么难的，每个决策都有十年以上的追踪数据。

难的是现实，要知说念，加拿大有卓绝一百万公里的公路穿过驼鹿栖息地，围栏和通说念的造价不低，而“排干盐水坑”这种略略省钱的办法，于今只在魁北克的一小段磨砺路段作念过。

固然，驼鹿也不是唯独为了找盐跑到东说念主类地皮上的动物。

北好意思豪猪为了盐啃穿汽车刹车油管、啃烂旱厕木板、啃光汗渍浸过的斧柄，露营的东说念主早上起来发现登山靴被啃得只剩鞋底。

奥林匹克国度公园的山羊因为半岛枯竭自然盐源，学会了沿着步说念追踪登山者，专等东说念主找方位撒尿，然后冲当年舔。公园为此立了个牌子：请在步说念五十码之外小便。

2010 年一头公山羊顶死了别称登山者，之后，公园花了两年时辰，用直升机把 325 头山羊空运到了有自然盐源的北喀斯喀特山脉。

明尼苏达路边的马利筋（一种野花）因为路盐稠浊，含钠量比草原上高了 16 倍，在上头产卵的君主蝶幼虫钠摄入过量，存活率下落了快要三分之一。

统共这个词动物界都在为一耕作物懒得存储的元素拚命。

趁便说一句，若是驼鹿过来舔车了，加拿大公园经管局给出的官方惨酷是：请按喇叭，然后放心开走。

它没说的是，万一那头驼鹿不听喇叭若何办。笔据历史警告，它简略率不会听。

参考文件

[1]https://www.thedrive.com/news/37736/now-canada-has-road-signs-telling-people-not-to-let-moose-lick-their-cars

[2]https://www.cbc.ca/news/canada/calgary/moose-licking-car-banff-1.3901298

[3]Clark D E, Fulton G, Ontengco J B, et al. Moose–motor vehicle collision: a continuing hazard in Northern New England[J]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Surgeons, 2019, 228(6): 941-947.

[4]Leblond M, Dussault C, OUELLET J P, et al. Management of roadside salt pools to reduce moose‐vehicle collisions[J]. The Journal of Wildlife Management, 2007, 71(7): 2304-231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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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7]Laurian C, Dussault C, OUELLET J P, et al. Behavioral adaptations of moose to roadside salt pools[J]. The Journal of Wildlife Management, 2008, 72(5): 1094-110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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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9]https://www.mikephoto.com/assignment/algonquins-highway-of-death

[10]https://globalnews.ca/news/10512771/ambulance-collides-moose-while-responding-moose-collision-ontario/

[11]https://conbio.onlinelibrary.wiley.com/doi/epdf/10.1111/j.1523-1739.2004.00417.x

[12]Leblond M, Dussault C, OUELLET J P, et al. Management of roadside salt pools to reduce moose‐vehicle collisions[J]. The Journal of Wildlife Management, 2007, 71(7): 2304-2310.

[13]https://northernwoodlands.org/outside_story/article/porcupine-salt-cravings

[14]https://www.cbsnews.com/colorado/news/goats-appetite-human-urine-airlifted-olympic-national-park/

[15]https://abcnews.com/US/mountain-goat-suspected-death-washington-hiker/story?id=11902452

[16]Snell-Rood E C, Espeset A, Boser C J, et al. Anthropogenic changes in sodium affect neural and muscle development in butterflies[J].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, 2014, 111(28): 10221-10226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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